余贻骥：造纸界泰斗，高级工程师，湖南长沙人。1941年毕业于西南联合大学化工系，1945年入美国缅因大学研究生院学习制浆造纸专业，1946年回国，1980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建国后历任轻工业部造纸局副总工程师，轻工业部科学研究院副院长、总工程师、高级工程师，中国轻工协会副理事长。

    就在我们准备采访余贻骥老先生的时候，国内几家造纸业巨头企业的老总们正商量着一起进京给余老祝寿——在整个中国造纸行业，恐怕也就只有这位90岁高龄的老人能够具备如此巨大的影响力。这位造纸行业的泰斗见证了中国现代造纸业的全部发展进程，其本身就是一部教科书。1988年退休后一直没有停止过工作，仍然把全部精力放到造纸行业的研究上。这位精神矍铄的老者同时兼任一些研究会、学会、杂志以及带研究生的工作，还一手创办了造纸年鉴。他说：“我现在感觉一切都很好，就是太老了，不能为祖国的发展尽太多的力量，这是我最大的遗憾。”

造纸界泰斗??余贻骥老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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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者（以下简称记）：作为新中国第一代造纸专家，您对中国造纸业的发展具有发言权。请您回顾一下建国初期我国造纸业的状况。

    余贻骥（以下简称余）：1946年，我从美国回来后，在民国政府的的造纸厂工作，解放以后就参加了新中国的造纸事业。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当时我们过分强调中国的特殊性，使得企业难以发展。我1951年去营口造纸厂负责生产技术工作，当时年产量2万吨，1954年离开的时候达到了6万吨，翻了三番，利润达到了1000万元左右。但是，企业的利润没有留成，全部要上缴国家，没有再投入和再发展的资金。另外，钢铁、机械设备都是国家统配的物资，难以达到企业发展的需要，所以那时候的发展特别困难。到1957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完成的时候，全国的造纸产量才91万吨。另一个方面，那个时候是短缺经济，计划部门在订生产计划的时候，考虑到实现的程度，订得比较保守，不是根据需要来订计划。还有就是闭关锁国。为什么中国的草浆造纸是世界上最多的？那是因为想进口木浆而没有外汇。外汇的申请在当时很难。当时的木料属于国家控制的资源。

    记：辽宁当时是国内造纸的老大，为什么现在没落了？

    余：当时沿海7省市造纸产量属辽宁最高，而现在辽宁的产量是最低的，原因就是计划经济模式的根深蒂固，而且改进得最慢。当时我和一位东北纸厂的厂长聊天，他说，我们现在不能搞得太差了，老赔钱厂长也不好当；但也不能搞得得太好了，赚得很多就有人想换你。最好就是不好不坏，过得去就行。

    记：您怎样看待外资的进入？

    余：90年代中期以后，外资开始进入中国，金光集团首当其冲。虽说它是外资，但也是华人资本。他们当时占有很大的优势，他们的设备可以进口，木浆可以进口，他们进来以后就把市场搞活了。后来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化，中国造纸业发生了很大变化，技术水平大大提高。今年，我们的出口达到400万吨，虽然不是很多，但是说明了几个问题：第一，我们某些品种的产量已经超出国内的消费需要；第二，我们有的产品在产品质量和产品成本方面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能力；第三，淘汰了落后的生产力，先进的产能提高，我们国家已经融入了世界经济。我想这是一个比较好的现象。

    记：金光为代表的外资进入中国后，带来了什么？

    余：金光最早到中国来投资，后来才有欧洲的厂家进来。华人资本进入中国有它便利的地方。金光最初进入的时候目空一切，觉得中国的造纸都不行，想要独霸中国的市场。他把中国人看得太简单了。你可以占有一定的份额，但想独霸是不可能的事情。金光的优势在于胆子比较大，但他也有经营不好的时候，美国上市的股价一度从几十掉到两三块钱。那个时候，金光的发展举步维艰，但是，他获得了国家的支持，获得了大量贷款。其实，他当时运作困难的原因是印尼的两个浆厂效益不好从而拖累了整个企业。我觉得支持的还是对的，不仅仅因为它是华人资本，更重要的是外商到中国来投资对我们国内的造纸业有好处，带来设备，带来管理经验，带来资金，我们应该欢迎。金光比较早就收购了宁波纸板、宁波东华两个纸厂，收购的价钱很便宜，镇江的纸浆厂30万元就收购了，当时那块地皮也不止30万。收购以后直接给纸浆厂3000万的流动资金的投入。现在这两个厂产量已经比原先扩大了几倍。

    记：您怎么看外资进来以后跑马圈地式的林地收购？

    余：我觉得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好处的。当时一亩地租给他大概50元，实际上种树是需要花钱的，而且都是很分散的荒地。当然，政府给了它很多优惠政策，这是国内纸厂无法比的。当时福建的几个国内的纸厂都有林地，但是他们为什么不愿意种？就是因为福建的林业改革走得最慢，砍伐需要指标；同时成本很高，种树的成本一个立方米到厂价500多元人民币，从湖南、广西、江西直接买木头到厂价才400多块钱。这是一个管理体制的问题，直到现在福建才准备着手解决。

    记：您如何看待内资30多家大企业在造纸行业的作用？您认为和外资相比国内造纸企业在管理上有什么差别？

    余：大企业在山东的居多，山东是个造纸大省。山东太阳在1986年的时候就是一个村办的小浆厂，年产600吨，发展到1993年，达到了3万多吨，这期间用了13年的时间。到了3万多吨以后，适逢改革开放的大好时机，而且那时候环境保护的要求还不高，所以进入了快速发展期，到去年已经达到了100多万吨。由3万吨到100万吨也不过13年时间。国内造纸企业的管理水平也在进步。华泰的李建华我认识得比较早，山东的企业特别重视环保，那时候像华泰这些企业为了解决污染，各种各样的方法都用了。90年代初，山东企业刚刚起步的时候，我们给各省的纸厂搞碱回收的项目贷款认证，碱回收是解决环保的一个重要方法，也是解决经济方面的重要因素。那次认证的7省企业中山东最重视，李建华来了，计委主任来了，银行也来了。所以最后他们做得最好。工作扎实是山东的特点。

    记：据资料，国内38家大企业的纸浆进口占到了48.8%，对国际资源的依赖度很高，说明造纸工业风险很大。

    余：现在看起来问题并不是很大。实际上我国企业在智利和巴西自建的浆厂也不少。同时，废纸的进口量进一步增大。今年的进口量达到两千万吨。废纸进口还有一个趋势已经形成，就是分散进口。原先进口美国废纸的比重达到60—70%，现在只有40%多。所以说短期内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也要看到，现在的趋势是林纸一体化，实质就是土地的问题，但我国给于造纸育林的土地还是比较有限，这是中国的大问题，木浆进口还是一个大趋势。就是在国内占有大量林地的外资来说，这点林地也是不够的。金光在海南的纸浆厂年产100万吨，本地的林地已经不足，还需要广东、广西的，就这样还需要从印尼进口一些。木浆进口在各个人口密度大的国家都是需要的，德国的林业发展得很好，但是德国的木桨还是需要大量进口，英国也是。而人口密度小的国家一般都出口木浆。曾经有人说中国应该成为一个造纸大国，应该大量出口。我不赞成大量出口，我们的资源毕竟有限，少进口就不错。过去只有进没有出，现在有进有出，就说明我们有很大的进步，说明一部分企业有世界市场竞争的能力。

    记：大量外资的涌入会不会形成产业垄断？我们的国内造纸如何竞争？

    余：这其实是一个如何对待外资的问题。对于外资，如果你在我们国家投资，那我就给你国民待遇，这个还是对的。你促进了我的发展，那我有什么理由不让你来？其实他们来了以后，并没有完全压制国内造纸，他们的设备倒是给我们的产业升级提供了机会，像华泰的设备都是进口的世界一流的设备，原来好多设备在国外才可以看到，现在在国内都可以看到。如果说有不利的地方，就是站在民族的角度考虑。但是，经济不应该站在这个角度考虑。一个没有竞争的市场，产业就不会发展壮大。在中国这个市场上，中国的企业始终占有有利地位，有自己独特的优势。

    记：您怎么看中国造纸业的整体发展趋向？

    余：我想应该向现代化、规模化的方向发展。造纸行业还是需要一些政策的扶持，同时很多方面还要严格要求。